俄羅斯自 2022 年 2 月全面入侵烏克蘭逾四年半後,於 2026 年 9 月迎來戰時首次國會下議院「國家杜馬」選舉。本次投票最顯著的結構性特徵,在於克里姆林宮系統性地將參與烏克蘭戰事的退伍軍人包裝為「真正的菁英」,並大規模推派至各黨候選人名單。據俄羅斯選舉官員統計,本次共有近 200 名具烏克蘭戰場經驗的候選人參與角逐。
執政黨「統一俄羅斯黨」推出數十名戰爭退伍軍人,其中最具代表性的 29 歲候選人弗拉迪斯拉夫·戈洛夫寧,曾參與烏克蘭港都馬里烏波爾戰役並截肢,獲普丁親授「俄羅斯英雄」勳章;另包括曾遭烏克蘭無人機擊傷的國家電視台戰地記者葉夫根尼·波杜布尼,以及極右民族主義「自由民主黨」推出的亞歷克謝·韋列什查金——此人 2014 年即參與莫斯科扶植的烏東分離主義叛亂,並被烏克蘭警方調查涉及 2022 年基輔地區的民宅入侵與恐嚇平民事件。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選舉亦將在俄羅斯非法兼併的烏克蘭領土上同步舉行,克里姆林宮試圖藉此為其吞併行為披上合法性的外衣。然而獨立分析機構 NEST Centre 資深研究員尼古拉·彼得羅夫直言,大多數退伍軍人候選人實質上將被賦予「無足輕重、無實權的職位」,其真正政治意涵在於以此為誘餌,吸引更多俄羅斯男性投入烏克蘭戰場。
這場戰時選舉的本質,並非一場實質意義上的政治競爭,而是克里姆林宮精心策劃的「敘事工程」與「社會工程」雙軌實驗,其內部潛藏著深層的權力矛盾與戰略計算。理解此事件必須跳脫西方選舉政治的框架,轉而從威權體制如何在戰時狀態下進行合法性維繫與人力資源再生產的角度切入。
第一層矛盾:造神運動與政治現實的巨大落差。克里姆林宮高調宣揚「Time of Heroes(英雄時刻)」退伍軍人培育計畫,聲稱為參戰者鋪墊光明的「文官職涯」。然而數據顯示,2024 至 2025 年間超過 65,000 人報名該計畫,最終僅 168 人錄取,約 80 人獲派公職。獨立媒體 Meduza 調查更指出,至少 1,300 名退伍軍人雖獲政府職務,但其中約 850 人本來就是既有官僚體系或親克里姆林宮階層的成員。「Time of Heroes」計畫實質上篩選標準極為嚴苛,要求高等教育與管理經驗,這意味著真正的基層參戰士兵幾乎被系統性排除在權力結構之外。
第二層矛盾:戰場傷兵回流的社會治理危機。俄羅斯總統府官員謝爾蓋·諾維科夫去年底坦承,「數萬名」退伍軍人處於失業狀態,形成「危險風險區」。獨立俄媒頻頻報導退伍軍人涉及暴力攻擊、鬥毆乃至兇殺等社會治安事件,部分犯罪者為自監獄招募的前囚犯。這顯示克里姆林宮「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批龐大的回流人口。普丁前御用撰稿人阿巴斯·加利亞莫夫直言,這套宣傳是「空洞的承諾」,目的僅是為了讓更多男性願意簽下合約上戰場。
第三層矛盾:菁英階級的避戰特權與戰爭神話的瓦解。英國國防部 2024 年點名坦波夫州州長葉夫根尼·佩爾維紹夫所屬的特種部隊,該單位充斥統一俄羅斯黨員與克里姆林宮高層子弟,主要負責遠離前線的無人機作業,讓政治菁英得以「規避一般俄羅斯軍事義務」。這類案例正在侵蝕親戰社群對普丁「打造新菁英」承諾的信仰。戰爭宣傳分析師伊萬·菲利波夫指出,當親戰鷹派認清退伍士兵回國後將面臨「沒有人會讓他們進入權力核心」的殘酷現實,普丁的戰時社會契約正面臨結構性鬆動。
回顧歷史,蘇聯在阿富汗戰爭後遭遇的社會復原困境,以及美國越戰退伍軍人回國後面臨的 PTSD 與就業危機,均證明大規模戰時動員的社會後座力,往往在戰事結束前便已開始發酵。俄羅斯目前已逾 16.7 萬名退伍軍人回國(實際數字更高),其內部治理壓力正在逼近臨界點。
這場看似關於俄羅斯內政的國會選舉,實則是觀察普丁政權戰時維穩能力與後續戰略走向的核心風向球。對於跨國企業、投資人與政策制定者而言,必須超越表層的「造神宣傳」,精準辨識其背後的結構性脆弱環節。
01 起因觸發:俄羅斯在烏克蘭逾 4 年半戰事耗損大量人力,克里姆林宮為持續戰爭與穩定內政,發動系統性「退伍軍人政治化」社會工程。
02 一階傳導:2026 年 9 月國家杜馬選舉成為戰時首次政治實驗,近 200 名老兵披上候選人外衣,統一俄羅斯黨與極右民族主義勢力藉此整合。
03 二階擴散:俄羅斯社會內部出現嚴重裂痕,基層參戰士兵與政治菁英子弟的「避戰特權」形成階級對立,獨立媒體報導暴力犯罪激增。
04 宏觀終局:普丁政權的「戰時社會契約」面臨結構性鬆動,內部治理壓力將逐步反噬其對外軍事冒險能力,並透過地緣溢價衝擊東歐乃至全球新興市場資產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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