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國教育(TNE)正經歷一場深刻的典範轉移。過去數十年,TNE被視為全球化的成功典範,大專院校透過設立海外分校、離岸合作與跨境學位頒授,實現知識、人才與機會的無國界流動。然而,根據近期一場由「高等教育研究學會」與「高等教育政策評論」主辦的線上研討會,三位權威學者——Jason E Lane、Lilan Chen與Jeanette Baird——不約而同指出:TNE已不再單純是國際化策略,而是深度捲入地緣政治、國家安全、移民政策與社會變遷的複合性議題。
Lane直言,海外校區的設立與存續,越來越由國家戰略優先順序與政府間關係主導,而非大學自身意願;TNE機構運作於多重法律與監管體系交織的模糊地帶,形成高度脆弱性。Chen則從學習者視角切入,強調當前TNE討論過度聚焦於結構與協議,卻忽略了學生實際的入學門檻、跨機構支持與政治變局下的求學韌性。Baird則揭示監理難題:澳洲TEQSA在2024年後因政府直接介入加深、社會信任流失與外部威脅加劇,正面臨重回「過度監管」(hyper-regulation)的風險,TNE相關業務首當其衝。整體而言,TNE正從大專院校主導的國際化行動,蛻變為政府與地緣博弈交織的基礎設施。
本事件本質上是高等教育國際化與國家主權之間的深層結構性矛盾,並非單一利益集團的零和博弈,而是多重張力的疊加演化。
首先,是「學術自由與國家安全」的拉鋸。當敏感STEM領域、實驗室博士培育涉及關鍵技術與數據外流風險時,政府勢必收緊簽證、研究資助與跨境合作審查,這與大專院校追求的知識開放傳統形成根本衝突。學術疆界正被迫服從於國家的安全邊界。
其次,是「全球南方角色翻轉」所引發的權力位移。過去TNE由美、英、澳等西方輸出國主導,如今印度等新興經濟體同時扮演輸入者與輸出者,傳統中心—邊陲模型瓦解,西方大學的「品牌溢價」正面臨在地化競合的實質挑戰。
第三,是「風險導向監管vs.過度監管」的鐘擺難題。澳洲TEQSA自2011年成立以來,歷經初期「過度監管」、中期向「機構自我保證」校準,如今又因2024年後政府介入、社會信任流失而再度緊縮。這顯示一個核心矛盾:風險監管從來不是純技術問題,而是政治優先順序的投射——政府、大學與社會對「何謂重大風險」的認知,往往存在結構性落差。
第四,是「商業利益與公共使命」的內在緊張。當國際學生招收上限促使大學加速離岸擴張,TNE的本質究竟是教育輸出、人才爭奪,還是營收工具?三方利益的邊界日趨模糊,大學作為「中立學術機構」的形象正在褪色,蛻變為兼具經濟、外交與安全功能的複合體。
回顧歷史,跨境教育經歷了1990年代「全球化黃金十年」與2008年金融海嘯後的擴張紅利期;如今,與冷戰時期學術隔離、或兩次大戰後國際機構重建相比,當前的碎片化呈現「混合對抗」的新特徵。
無論何種情境,TNE的核心定義權正從大專院校轉移至政府與監管機構,這將是未來十年最深刻的結構性變遷。
面對TNE的典範轉移,大專院校、政府與學習者皆須主動調整戰略定位:
01 起因觸發:全球化共識瓦解,地緣政治、國安與移民政策同步擠壓TNE傳統運作框架。
02 一階傳導:西方大學海外校區面臨簽證收緊、學術自由限縮與合規成本飆升的三重衝擊。
03 二階擴散:澳洲、英國等國際化高度密集的大學財務模型承壓,國際學生招生上限倒逼離岸轉型。
04 三階連鎖:印度、東南亞等新興市場崛起為TNE雙向樞紐,全球南方開始建構自有教育輸出品牌。
05 結構重塑:監管機構從「品質保證者」進化為「國家安全過濾器」,風險導向監管與過度監管的鐘擺持續擺盪。
06 宏觀終局:跨境教育從「國際化策略」蛻變為「地緣基礎設施」,大專院校與國家利益的界線將永遠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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