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加州杜亞特聯合學區(Duarte Unified School District)於2026-2027學年度,正式將「族群研究」(Ethnic Studies)列為高中畢業必修課程,成為全州推動該學科制度化進程中的代表性案例。這套課程的啟動時間點,正好對上加州AB101法案的強制生效節奏——自2030年畢業班起,所有公立高中生必須修畢一學期族群研究方能取得文憑。
杜亞特學區並非倉促應對立法要求。事實上,學區早在疫情前便與洛杉磯加州州立大學(Cal State L.A.)及非營利組織「Creating Creators」合作,從K-8雙語學院至高中階段導入素養培育與影視製作訓練,為日後的課程紮根。2025年,學區更與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歷史地理研究計畫(History-Geography Project)組成專業團隊,歷時兩年完成首套官方課程。
最具指標意義的是,課程內容並非抽象的理論陳述,而是師生共同挖掘在地被遺忘的歷史——例如曾為非裔與墨裔社區聚居、卻因高速公路與商業開發被迫拆除的「Rocktown」社區。學生穿梭於報紙檔案、口述歷史訪談與多媒體展演之間,讓教科書知識與街坊血脈緊密相連。這堂課的真正價值,在於把「被殖民視角遮蔽的歷史」重新擦亮,還給那些從未被寫進課本的人。
本文本質並非傳統意義上的政商利益博弈,而是公共教育政策落地過程中「理想願景」與「現實資源結構」之間的深層張力。加州的立法雄心與各學區的執行落差,構成全美族群研究推動中最值得剖析的矛盾核心。
首先,是「強制立法」與「零預算」之間的結構性荒謬。AB101法案於2021年通過、2026年10月屆滿五週年,至今州政府從未編列專款挹注課程建置成本,形同「無燃料的引擎」。這意味著每個學區必須自行吸收教師培訓、教材研發、跨校協作等隱形成本,導致資源豐厚的大型學區可風光上線,而小型學區只能勉強應付或選擇性執行。杜亞特學區之所以能跑得比別人快,憑藉的是教師自主加班、校外學術夥伴無償協作,以及校長Kevin Morris長達20年的辦學積累。
其次,是「國家敘事」與「地方真實」之間的價值衝突。傳統美國歷史課程長期以歐洲殖民者視角為主軸,族群研究的核心訴求正是把被壓抑的聲音——非裔、墨裔、原住民、亞裔女性等——重新放回歷史舞台。杜亞特學區選擇從「Rocktown」這個被都市更新吞噬的真實社區切入,而非套用州政府頒布的統一範本,反映基層教育工作者對「在地知識」(Place-based Knowledge)的執著。這種由下而上的課程生成模式,挑戰了標準化教育體系的集權邏輯。
第三,是文化保存與開發壓力的長線拉鋸。Rocktown的消失並非偶然,而是20世紀美國都市規劃中「以車為本」(Car-centric Planning)政策對少數族裔社區系統性邊緣化的縮影。學生在課堂上重訪這段歷史,本身就是一場對當代都市不公義的溫柔控訴,也讓族群研究從「歷史課」轉化為「公民行動的預備場」。
最後,是世代斷裂與文化傳承的修復契機。文中那位Chumash原住民學生在課後主動與祖母展開對話,正是這場課程改革最動人的成果——當制度性歷史敘事長期忽略原住民經驗,學校反而成為家族記憶重新接通的橋樑。
杜亞特學區的經驗,為全美乃至全球面對「歷史正義與教育平權」的社會,提供了具體可參照的微縮模型。從歷史比較觀點來看,族群研究入課的浪潮,與1970年代美國黑人研究(Black Studies)的興起、2010年代「#RhodesMustFall」運動推動的去殖民化課程改革,存在明顯的結構性共振。
無論哪種情境成真,族群研究入課這場改革最大的長尾效應,將體現在2030年代中後期——屆時首批受新課程洗禮的學生進入大學與職場,其歷史觀與公民行動傾向,將對美國社會的種族關係論述產生結構性反饋。
01 起因觸發:加州AB101法案(2021)強制族群研究入課,2026年缺乏州預算配套
02 一階傳導:杜亞特學區以UCLA學術資源與社區協作,自籌完成首套在地化課程
03 二階擴散:Rocktown口述歷史與多媒體策展模式,成為全州中型學區效法標竿
04 宏觀終局:族群研究從「地方課程改革」升級為「國家歷史正義運動」的新觸媒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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