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手工藝品零售巨擘霍比巷(Hobby Lobby)的億萬富豪創辦人大衛・格林(David Green)與芭芭拉・格林(Barbara Green),多年來系統性地將其企業財富轉化為白色福音派基督教民族主義的政治與文化資本。這對身價數十億美元的夫婦,透過資助傳教士、福音派學院、紀錄片製作,並砸重金於華盛頓特區興建「聖經博物館」(Museum of the Bible),試圖從根基重塑美國社會的意識形態。
然而,這座造價數億美元的博物館,開幕時陳列著數萬件來源可疑的古老文物。美國聯邦調查局(FBI)突擊搜查後,霍比巷被迫歸還 17,000 件遭掠奪的古物,其中包含極具爭議的「吉爾伽美什之夢」泥板。該企業最引發全國爭議的行動,是 2014 年的「伯韋爾訴霍比巷案」(Burwell v. Hobby Lobby Stores, Inc.),美國最高法院最終裁決:企業得以基於「宗教自由」為由,拒絕為員工提供避孕醫療保險,為宗教豁免權的擴張與墮胎權的限制,開啟了深遠的法律先河。
調查記者麥可・布蘭丁(Michael Blanding)的新書《霍比巷福音:億萬富翁家族的基督教建國大業》深入揭露,格林家族受五旬節運動(強調說方言、聆聽神諭)與基要主義(主張聖經絕對無誤)雙重信念驅動,將企業本身視為實踐神聖使命的器皿,並透過控制學校、博物館、電影公司等「知識生產機構」,達成比直接捐款給政治候選人更深遠的社會影響。
此事件的本質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利益角力,而是一場深層的意識形態與社會權力結構之爭。格林家族的行動,揭示了近百年來美國基督教民族主義(Christian Nationalism)如何從邊緣運動演變為重塑國家法律與文化的中堅力量。其衝突根源可從歷史脈絡、意識形態演進與文化權力三個層面加以解析:
一、意識形態的歷史建構:基要主義的發明與擴張
格林家族堅信「聖經絕對無誤」(Biblical inerrancy),但布蘭丁指出,美國基要主義的歷史僅約 100 年。在此之前,聖經詮釋具有高度多元性。這種建構於 20 世紀初的「唯一真理觀」,將非信徒置於道德地獄的對立面,形成與多元民主體制本質上的張力。當這種排他性信念結合億萬財富,便自然傾向透過建制機構輸出其世界觀。
二、權力策略的深層演進:從捐獻候選人到控制機構
格林家族的影響力模型,與傳統政治獻金模式截然不同。他們對政治候選人的捐款僅具象徵意義,真正的策略路徑清晰可循:
三、受害者敘事與新殖民權力
布蘭丁點出一個關鍵矛盾:身為白人基督教福音派,格林家族客觀上位於美國文化權力中心,卻深信自己正與「世俗主義的惡魔勢力」進行聖戰。這種受害心態(victim mentality)結合「自力救濟」的國族神話,形成一股強烈的政治動員能量。同時,聖經博物館掠奪中東古物的爭議,揭示了更深層的結構性問題:白人基督教民族主義從未談論種族,但其信徒在統計上更傾向支持驅逐移民,堅信「建國之父的白人基督教傳統正遭受攻擊」,本質上是一套關於「誰是真正的美國人」的種族化敘事。
這場衝突的最終矛盾在於:當一個家族將「神的心意」視為絕對真理,並擁有跨國級的經濟資源時,多元民主社會如何對其進行課責?這不僅是美國內部的文化戰爭,更是當代民主體制如何因應宗教財閥化(theocratization of capital)的深層憲政危機。
格林家族的行動模式已成為美國宗教政治影響力的「教科書案例」,其未來演進路徑將與2024年後美國政治版圖深度綁定。預測可分為三種情境:
最可能的演進方向是,隨著保守派在最高法院的多數優勢延續,伯韋爾案的邏輯將從生育權領域延伸至其他領域。未來5至10年內,企業與個人將能以「宗教信仰」為由,拒絕遵守反歧視法、公共衛生政策(如疫苗接種)或環境法規。聖經博物館與福音派學院培育出的法律人才,將持續在司法體系內擴張其影響力,形成制度性的長尾效應。
若政治環境持續右傾,格林家族及其意識形態盟友的影響力將從司法延伸至行政與立法部門。極端情境下,聯邦政府的政策制定將系統性地反映基要派神學觀點,包括對LGBTQ+權利的全面限縮、墮胎的全國性禁令(透過《康斯托克法》式的古老法律重新啟動),以及公共教育內容的宗教化審查。聖經博物館掠奪文物案所揭示的文化挪用與新殖民心態,可能進一步延伸至外交政策領域,使美國的中東政策與基督教復國主義(Christian Zionism)更深度交織。
不可忽視的對抗力量正在累積。隨著千禧世代與Z世代的世俗化比例持續攀升(皮尤研究中心數據顯示,美國無宗教信仰人口已達約30%),加上古物走私醜聞、伯韋爾案的權益侵害等爭議曝光,社會運動與司法挑戰可能形成反作用力。民主黨若重新奪回行政與立法權,可能嘗試透過《平等法案》(Equality Act)或新的《約翰・路易斯投票權法案》強化政教分離與反歧視保障,但這將觸發更激烈的文化戰爭動員,使美國社會進入更深的撕裂期。
長期而言,美國的國家認同將持續在「世俗多元主義」與「基督教國族神話」之間擺盪,而格林家族的遺產在於證明了:當足夠集中的財富結合足夠封閉的信仰體系,便能在民主體制內部催生準神權式的權力結構。
面對宗教財閥化對民主體制的結構性侵蝕,各方行動者需採取分層因應策略:
01 起因觸發:2021年《紐約時報》揭露吉爾伽美什泥板與霍比巷的關聯,引燃調查記者布蘭丁的追查
02 一階傳導:古物走私醜聞與伯韋爾案裁決,使霍比巷從商業品牌轉變為意識形態象徵
03 二階擴散:福音派教育體系與聖經博物館對知識生產機構的滲透,影響法律、文化與宗教人才的培養
04 宏觀終局:宗教豁免權的司法擴張與基督教民族主義對政教分離原則的結構性挑戰,恐將重塑美國未來數十年的憲政秩序與社會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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