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外交部長蘇杰生(S. Jaishankar)近期於國際場合公開呼籲「全球南方」(Global South)國家在面對地緣衝突升溫、貿易保護主義抬頭及氣候變遷三重壓力下,應深化彼此間的戰略協調與實質合作。這項倡議的核心訊息,在於印度試圖取代中國,扮演開發中國家陣營的代言人與整合者,藉此重塑國際秩序的話語權結構。
蘇杰生指出,當前全球南方正面臨烏俄戰爭延燒、加薩人道危機未解、紅海航運受阻等多重地緣斷層線衝擊;同時,美中戰略競爭所衍生的關稅壁壘與科技管制,正迫使開發中國家的出口與產業升級承受空前壓力;再加上極端氣候頻仍,迫使南方國家在糧食安全與能源轉型上付出不成比例的沉重成本。
印度此時高舉「全球南方」旗幟,時機極為精準——既填補了俄烏戰事後南方國家缺乏整合性發聲平台的真空,也為即將召開的 G20 峰會與 COP 氣候大會鋪墊議程設定權。蘇杰生強調,唯有南方國家內部先建立信任機制與制度性合作框架,才能在與北方國家的談判桌上爭取更公平的發展權益。
印度推動「全球南方合作」的倡議,背後實質牽涉一場深刻的地緣權力重組與話語權爭奪戰。理解此事件,不能僅停留在「南南合作」的口號層次,必須深入剖析其歷史脈絡與當代戰略意涵。
第一,歷史背景脈絡的斷裂與重組。「全球南方」一詞源自冷戰時期的不結盟運動(NAM),當時印度是創始成員國之一,在第三世界國家間享有崇高地位。然而冷戰結束後,隨著中國經濟崛起並透過「一帶一路」(Belt and Road Initiative)將南方國家納入以北京為中心的經貿網路,印度在開發中國家陣營中的影響力一度被邊緣化。如今蘇杰生重新高舉南方旗幟,實質上是印度在地緣舞台上發動的「話語權收復戰」。
第二,美中對抗下的戰略選邊壓力。印度並未明確選邊美中任何一方,而是企圖透過整合南方國家,建立一個「第三極」的談判槓桿。這套策略的精妙之處在於:當美中兩強要求各國「表態站隊」時,印度反而可以南方代言人自居,要求雙方讓渡更多利益予開發中國家。然而,此策略也面臨根本性矛盾——南方國家內部利益高度分歧,沙烏地阿拉伯與伊朗在 OPEC+ 框架下的角力、巴基斯坦與印度的世仇關係、非洲法語區與英語區的裂痕,都使「全球南方」作為一個統一行動主體的假設備受質疑。
第三,中國因素的反制壓力。北京近年已透過全球文明倡議、全球發展倡議、全球安全倡議等「三大全球倡議」,積極卡位南方國家的發展合作議程。印度此刻提出南方合作,無可避免地將與中國的制度性影響力正面碰撞。值得關注的是,蘇杰生在演說中刻意淡化意識形態對抗,強調「務實合作」,顯示印度有意避開與北京的零和對抗,改以「議題導向」的靈活結盟策略爭奪南方國家認同。
第四,貿易與氣候議題的雙重槓桿。蘇杰生巧妙地將南方國家最關切的兩大痛點——不公平的全球貿易規則與氣候融資不足——作為整合的兩大支柱。在貿易層面,他呼應了多年來開發中國家對「綠色保護主義」(green protectionism)的疑慮,認為 CBAM(碳邊境調整機制)等措施本質上是將氣候責任轉嫁給南方;在氣候層面,則要求已開發國家兌現每年 1000 億美元的氣候融資承諾,並建立「損失與損害」(Loss and Damage)基金的實際運作機制。
對比歷史上的關鍵地緣重組時刻,可為「全球南方」倡議的未來發展建立清晰的推演框架。冷戰末期的不結盟運動最終因蘇聯解體而失去動力;2010 年代金磚五國(BRICS)擴張曾短暫凝聚南方國家共識,但因內部經濟結構差異過大而未能深化。印度此次倡議的成敗關鍵,在於能否在制度建設、議題聚焦與利益分配三大面向取得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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