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強於 8 月 10 日簽署、9 月 20 日正式生效的公積金管理新規,同步完成兩項關鍵鬆綁與一項重大轉向:放寬住房公積金提取範圍(新增裝修、物業管理費等住房相關支出),取消租賃提取與家庭收入比例掛鈎的舊有前置條件,並授權各地公積金管理中心購買「政策性金融債」。
可投資標的明確包括國家開發銀行、中國進出口銀行、中國農業發展銀行等直屬政策性金融機構,其功能定位為支撐基礎設施、貿易融資與農村振興等國家優先事項;此舉正式突破過去投資範圍「絕大多數僅限於政府債券」的框架。
該體系截至 2024 年底資產規模接近 1.6 兆美元,由職工與雇主雙方繳存形成個人帳戶,並由政府設立的公積金管理中心集中管理、決定提取時點與統籌資金運用方向。
新规同時設立流動性護欄:管理中心必須保留足夠流動性以支應提取需求與住房貸款兌付,但官方尚未公開最終可定向投入政策性金融債的資金比例上限。這使得這場改革在制度上仍保留極高的行政裁量空間。
這場看似平淡的公積金新規,本質是中國在房地產崩解壓力下所進行的一次國家金融動員機制的轉身:把民間沉淀的強制性住房儲蓄,轉化為支撐國家主導型基建與政策性貸放的資金來源。
其一,受益方高度集中。政策性銀行的資金缺口往往對應的是回報率偏低、回收週期漫長、卻被中央視為戰略必要的大型項目——鐵路、抽水蓄能、產業園區、冷鏈物流、鄉村水利。這些領域無法靠商業銀行在風險定價下自發放貸,只能依賴政策性資金的「便宜、長久、有信用背書」屬性。公積金資金進入,等於讓這些政策性銀行的負債端獲得了一個成本更低、期限更穩定、且帶有隱性政府信用的資金池。
其二,代價由繳存者承擔。公積金帳戶名義上屬於個人,但資金支配權始終在政府-run中心手中:提取用途由國家法規與地方政策雙重限定,繳存者「無法自由提取或改向全數餘額的處置」。一旦這筆錢被配置到政策性債券上,住房貸款的實際可得性與利率條件就會與「專款專用」時代產生結構性偏離——這對正在購屋、或已繳存數十年卻提取受限的普通職工而言,是一次事實上的集體資產品質稀釋。
其三,這是一場與房地產去化任務的角力。放宽提取範圍與取消租賃收入比例門檻,意味著政府正在努力讓公積金「用得起」:裝修、物業費、租金都可提取,等於降低住戶的現金流壓力,以換取房地產市場的庫存去化與穩定交付。這與「把錢拿去買政策性債」構成一組看似矛盾、實則同源的雙軌操作:一邊開閘放水穩住需求端,一邊收攏資金導向供給端的政策金融。
值得注意的是,其戰略設計與 1998 年中國住房制度改革以來的單一路徑截然不同。過去公積金的核心定位是「解決職工住房問題」的專款專用工具;如今它被改寫為國家財政與貨幣政策的第二支點——這與 2015 年以來推動的「中國版房貸證券化」試點、REITs 擴圍、以及特別國債發行等一脈相承,都是在嘗試建立一條不依賴居民加槓桿的國家融資管道。
把 2022 年恒大債務爆發與 2024 年「517 房貸利率鬆绑」視為前例,本次改革延續了同一條政策主線:每一次房地產信用事件之後,官方都會重新動員全國性金融工具來替代居民部門的加槓桿意願。2015 年的地方公積金試點、2020 年的房貸資產證券化推進、2024 年的PSL(抵押補充貸款)再啟動,皆是同一序列的不同變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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